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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福斯案:法国司法自省的开端

 

文/林海

 

德雷福斯是一名普通的法国军官。然而,作为司法不公的受难者,他一度成为“除拿破仑外最著名的法国人”,甚至险些引发法国分裂。历经十二年平反申冤,1906年,法国最高法院终于认定,十二年前军事法庭关于德雷福斯间谍案的判决有误,宣判德雷福斯无罪复职。司法终于还给德雷福斯一个公道,并令曾经以自由公正为荣的法国人深深警醒。

 

35岁的犹太军官成为头号间谍嫌犯

来到巴黎,必去的景点之一便是先贤祠。祠内安葬着伏尔泰、卢梭、雨果和左拉等等著名“先贤”。出先贤祠向南,经过巴黎第二大学和卢森堡公园,便会来到拉斯拜尔街。这条街的52-54号曾经是巴黎军事法庭的旧址。1894年12月22日,军事法庭就在这里开庭宣判。根据笔迹,法庭断定罪犯为法军总参谋部上尉犹太人德雷福斯。他被判处终身监禁,执行地为法属殖民地圭亚那的魔鬼岛。这就是著名的德雷福斯案件。

对此,德雷福斯本人拒不认罪,其亲属坚持为他申冤。随后的调查中发现真正罪犯为艾斯特拉齐,但军事当局因怕损害自身威信而拒绝改判。对此,法国几乎分裂了,所有的人都在争论此案,“德雷福斯派”和“反德雷福斯派”陷入了激烈的对峙。1898年1月14日,左拉在《震旦报》上发表名为“我控诉!”的公开信。信中,左拉用磅礴之笔写道:“我控诉第一次军事法庭,它违反法律,只依据一份目前仍为秘密的文件,即宣判被告有罪。我控诉第二次军事法庭,它奉命掩饰第一次军事法庭的不法行为,后来明知故犯,判一个有罪的人无罪……我只有一个目的:以人类的名义让阳光普照在饱受折磨的人身上,人们有权享有幸福。我的激烈抗议只是从我灵魂中发出的呐喊,若胆敢传唤我上法庭,让他们这样做吧,让审讯在光天化日下举行!我在等待。”

让我们回到1894年10月15日。35岁的年轻军官阿尔弗勒德·德雷福斯第一次被传唤至陆军部,接受“例行审查”。他出生于阿尔萨斯一个犹太血统的纺织资本家家庭。普法战争后,家乡被普鲁士侵占,德雷福斯举家离开该省,并加入了法国国籍。从军事学校毕业后,他进入法国陆军总参谋部任见习上尉军官。据描述,德雷福斯双目近视,戴着一副夹鼻眼镜,上唇蓄着两撮秀气的胡须。从外表看,不太像一个威武的法国军人。

“例行审查”中,与本案有关的几个重要角色悉数登场。毕卡尔少校——他数年后冒险收集平冤证据,也因之一度被免职——带着他走进参谋长办公室。迪帕蒂少校——审判开始后,他向法院提交一份秘密“档案”,其收录德雷福斯犯有间谍罪的若干“证据”;对该档案的提交,德雷福斯及其律师皆不知情,更遑论当庭质证。亨利少校伪造了多份“有罪证据”,最终承认自己伪造证据后自杀。

当德雷福斯依迪帕蒂少校的口述,写下大炮的制动器、掩护部队等字眼时,迪帕蒂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德雷福斯上尉,现在,我以军事法庭的名义,宣布逮捕你。你被指控犯了叛国罪。”原来,自从陆军部从德国大使馆获得一份文件“清单”时,就开始怀疑德雷福斯是一名间谍。证据是“清单”上开列的五份绝密文件的标题和德雷福斯的字迹相似。另一条线索是德国武官写给意大利武官的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随函附上无赖D让我转交给您的十二幅尼斯地区的详细地图。”陆军部认为,这个D就是上述的、潜伏在法国内部的间谍。通过字迹比对和排查,德雷福斯成为头号嫌疑对象。

 

不完善的司法成为迫害的帮凶

德雷福斯被秘密关押了两个星期后,陆军部主动向媒体透露了这一消息。早在对德雷福斯进行审判之前,巴黎的新闻界已上百次地宣告德雷福斯有罪。向媒体提供内幕消息,唆使“新闻界审判”的,正是亨利少校和陆军部长梅西耶将军。1894年12月19日,第一次军事法庭以秘密审判的方式,审理德雷福斯叛国案件。德雷福斯的律师德芒热在开庭前对秘密审判进行抗议,并通过政治途径诉请总统仲裁,但是佩里耶总统拒绝介入军事案件。军事法庭遂以内部投票决定采取秘密审判的方式进行审理。第一天开庭,法庭就显示出了明显的倾向:法官命令德芒热律师进行陈述时不得看稿,并多次打断他的发言。控方在参谋部各部门找到二十多名官员出庭作证,证词都对德雷福斯不利。

尽管如此,军事法庭仍然无法马上判定德雷福斯有罪。因为唯一的证据就是从德国武官处获得的那份“清单”。德雷福斯已经证明,自己对于大炮液压控制器一无所知,也完全不了解掩护部队的军事机密,不可能写这份清单。而且,笔迹鉴定专家也未达成一致意见,三分之一的专家认为清单上的笔迹虽然和德雷福斯笔迹相似,但不完全一致。然而此时,控方接到陆军部的命令,决定不顾一切——即使违反法律——使德雷福斯获罪。

于是,迪帕蒂少校在部长授意下编制了一份“档案”,旨在证明这个犹太军官的整个军旅生涯都在从事叛国间谍活动。档案中收录的“证据表明”:德雷福斯是向敌人出卖机密军事地图的“无赖D”,并曾在布尔日将新型榴霰弹的秘密配方交给德国人。他们甚至篡改了意大利武官发往罗马的电报。武官原本的电文是:“如果受审的德雷福斯上尉与意大利无关,请给予否认,以平息舆论。” 迪帕蒂干脆将电文改成:“D已被捕,采取了预防措施。已警告密使。”这样就相当于由意大利人承认德雷福斯的间谍身份。

德雷福斯的律师德芒热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控方编造“档案”并将其私下、单方交给法庭。他回忆说:“即使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相信,总参谋部和受人尊敬的陆军部长竟敢公然违反刑法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编造这样的虚假‘证据’,并在不告知被告律师的情况下,偷偷将其交给法庭。”最终,军事法庭根据“档案”和证词,一致对德雷福斯作出有罪判决,褫革其军职,并对其判处流放之刑。

褫革军职的仪式在阅兵广场上公开举行。德雷福斯的肩章及其总参谋部军裤上的红色军阶纹饰被撕下,军刀被折断,与此同时,围观的民众高喊着:“处死犹太人!”褫革仪式之后,德雷福斯被送往魔鬼岛,被长期囚禁在狭窄的石砌牢房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晚上还要把他的双脚铐在床腿之间的一根铁柱上。就军方、法庭和媒体而言,这个案件似乎结束了。

 

迟到了12年的平反和反思

奇怪的是,“间谍”德雷福斯被捕之后,德国武官仍然能不断地获得法国军方的机密情报。难道“无赖D”另有其人?受命继续调查的毕卡尔少校经过调查发现,原来从德国武官处获得的清单并不是由德雷福斯所写。真正的间谍是一名叫做埃斯特拉齐的军官。“无赖D”,指的则是另一名平民绘图师杜波伊斯(Dubois),他先后向德方出售了十余份军事地图。毕卡尔收集了大量的证据,都可证明德雷福斯是无辜的。然而,军方却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是将毕卡尔调往非洲。新任的陆军部长比约指示,不允许任何人重审此案。

毕卡尔出于正义感,将德雷福斯案件的始末写成材料,交给他的朋友勒布卢瓦律师,并告诉他,万一他不幸被害,请他把材料转交给总统。同时,《闪电报》也透露军方私下向法庭提交有罪“档案”的消息。这让德雷福斯的妻子和哥哥大吃一惊,随后对此提出申诉。陆军部迅速作出回应,不允许毕卡尔回国,并且由亨利伪造了一封“德雷福斯致德国皇帝的信”,信上还有德皇的批注,称德雷福斯提供的情报十分重要等等。与此同时,迪帕蒂被指派与真正的间谍埃斯特拉齐秘密接头,商讨脱身之计。

军方的包庇和司法的明显不公,令知识界大为愤怒。左拉得知消息后,撰写了著名的致总统公开信《我控诉》,剑指不公的司法制度。然而,左拉的公开信并未立即扭转局势。他自己反而被控诽谤罪,不得不逃亡英国。得知这一消息的人们愤怒了,重审德雷福斯案的呼声越来越盛。陆军部不得不重新对案卷进行审查。一份又一份材料被发现是伪造的,伪造者亨利被捕后自杀。法国最高法院开始重审德雷福斯案,毕卡尔出庭作证,将细节全盘托出。多位高官先后为之辞职,真正的间谍埃斯特拉齐也不得不承认,是自己撰写的那份“清单”。冤案终于大白于天下。1906年7月12日,法国最高法院和政府终于为德雷福斯恢复军籍,并授予荣誉军团勋章。毕卡尔也得以恢复军籍,后被提升为将军,官至陆军部长。

左拉的义举被人们称为“人类良心的一瞬间”。然而,他并没有活着等到德雷福斯最终被宣告无罪的那一天。当他的遗骸迁进先贤祠时,参加典礼的德雷福斯再次受到重创:一名民族主义分子在人群中向他开了两枪。事后凶手辩称,他不是在向德雷福斯开枪,而是在向“德雷福斯主义”开枪。令人吃惊的是,陪审团竟然同意了这种说法,未追究凶手的刑责。尽管德雷福斯本人得到平反,犹太人作为一个整体被法国社会敌对、被司法界无视的状态,却仍然未得到改善。直到多年之后,法国司法界才开始反思德雷福斯案件所蕴含的意义:“这个案件结束了吗?并没有。曾经的控方,成为了被告。而曾经被冤枉的德雷福斯,真正得到平反了吗?他的人生早就被毁了。司法为什么需要自省,是因为这个进程永远不可逆转。”以此为契机,法国司法界重新开启了程序正义与司法公正的完善进程,直至今天仍然致力于此。德雷福斯作为个人的不幸,一定程度上推进了司法改进的进程。假如左拉于先贤祠有知,或许也将露出欣慰的表情。


作者: 来源:2017-5 发布时间:2017年03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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