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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文学

梁鸿: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教授,其非虚构文学作品《中国在梁庄》曾获“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亚洲周刊》2010年度非虚构类十大好书”等奖项。

 

从《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到《神圣家族》,梁鸿堪称是中国当代非虚构写作的顶梁柱,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她还有另一个身份:作为大学教师,梁鸿一直在从事严肃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

 

纯文学会慢慢回来

提起严肃文学,人们往往称之为“纯文学”。其实什么叫“纯”,这个纯是针对大众而言,还是针对作者而言?我觉得很模糊。可见,这并不是一个本质的概念。

我想,今天读者期待纯文学,是希望从文学中找到一种严肃的内核,比如说它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比如它对语言的运用,或者是对深刻思想的把握,乃至对整个时代精神的把握。

很多人说今天年轻人不再看纯文学了,我倒没那么悲观。

自改革开放开始,文学在慢慢边缘化,因为它受到经济大环境的冲击。但这几年来,我觉得文学在慢慢升温,许多青年人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又慢慢地回到了阅读中——随着这么一批高质量读者的慢慢产生,作家也在慢慢地调整自身。

过去我们“纯文学”的概念有点太狭窄了,以为“纯文学”就是自己喃喃自语,在象牙塔里做功夫。其实,“纯文学”并不是这么简单,文学本身是多变的。当然,我也不那么乐观,毕竟今天电影电视对文学的冲击非常大。

总之,我的感觉是:今天的读者是可以培养的,他们并没有完全被数字化、影视化所攫取。只要有耐心,“纯文学”会慢慢回到大众的视野中。

 

我们的孩子不会审美阅读

这一代年轻人的压力是比较大的,特别是经济方面的压力,使他们不得不变成了实用主义者,因为生存的压力太实在,你没办法摆脱这种精神困境。青春期本是培养一个人的人格、思想、审美能力的最佳时期,可就在这么一个宝贵的时期,年轻人却被各种实用主义的要求压倒,这确实很可惜。

不过,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艰难之处,在当下,年轻人被各种实用主义的要求所压制,但在我们那个时代,其实也有这样或那样的束缚、禁锢。所以说,人活着,只要有一种精神需求在那,总会给自己留出那么一点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你是自己的,你是自由的。如果再没有这点空间,那么我们就彻底被压垮了。

所以说,越是有压力,就越需要文学。

今天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不太一样。我是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那时电视里节目很少,自己只能拼命地找书、看书,因为那是唯一的、获取精神食粮的渠道,所以也不挑什么,小人书、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经典名著等,拿来就看。今天孩子们获取文化产品的渠道确实太多了,影视、互联网、电子游戏等,对他们的影响非常非常大。

在我教学过程中,发现今天学生们对阅读文本的兴趣确实减少了,尤其是读长篇小说。比如托尔斯泰的书,他们都觉得读不下去,当然,一旦读下去,他们就会非常喜欢,但小说的长度确实让他们非常困扰。

阅读是需要培养的,但我们的阅读培养显然有问题,我们中学时代的阅读都是应试阅读,不是审美阅读,不是一种自由的阅读,这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使孩子们的阅读变得非常功利、非常狭窄,这可能比影视和数字技术对孩子阅读的扭曲还大。

对于这样的一种状况,我觉得需要老师慢慢引导。

 

现代小说换了启蒙方式

文学使人变得非常敏感,要么愤世嫉俗,要么吟风弄月。很多人觉得,这不利于孩子的成长,所以一提阅读严肃文学,许多家长不以为然。

其实,文学是多层面的,它不一定会让人敏感。再者说了,敏感有什么不好吗?作为一个公民,应该有几分敏感,它使你去思考人的存在、社会的存在,乃至整个人性的状况。从这个意义上说,阅读文学具有启蒙的作用。

启蒙并不一定是光明的,一定是向善的,启蒙也包括让你直面你人性恶和黑暗,这也是一种启蒙。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小说要成为承担公共生活的一种建构,因为它未必能承担起来。我们看19世纪的小说,确实是有这个功能的,比如托尔斯泰就建立了一个巨大的心灵世界给我们,通过《安娜·卡列尼娜》,通过《战争与和平》,我们自身也会受到影响。

20世纪的小说,特别是从卡夫卡开始,小说这种建构公共生活的能力已在慢慢地缩减。卡夫卡说生活粉碎了我,他要把这种荒诞、绝望书写出来。当然,这种绝望、荒诞本身也是一种教育,它告诉我们,社会的内部逻辑、文明的逻辑其实是这个样子的。但卡夫卡的方式与托尔斯泰的方式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今天,如果说小说还有启蒙作用的话,那也是一种转了一道弯的启蒙,因为通过小说,读者看到的是荒诞、绝望,乃至整个人生的虚无,如果你没有特别平衡的审美能力,可能会进入另外一种状态,比如说愤世嫉俗。

今天年轻人自我意识非常强,但我认为,那是一种“伪自我意识”。比如在鼻子上弄个环,染上红头发,多自我啊,但其实他们在无意间陷入了更大的潮流里面,反而是更加从众了。

真正的自我建构不是你在表面上顺从了某种潮流,而恰恰是你在内心是否对这个事物有真正的辨析能力。但在今天,要做到这点确实是非常艰难的。今天小说能否帮助年轻人,从精神内部来建构某种东西,小说还能不能承担这种功能,说实话,我是持怀疑态度的。总之,小说太复杂了,有时可能给你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

 

读一本小说就是经历一次人生

在今天,小说未必会帮助你建构公共生活、公共精神,我觉得,它最大的功能在于把很多已建构的原则暧昧化了、复杂化了。作家只能告诉你这个世界是有问题的,他把问题内部的复杂尽可能细致化地呈现出来,但怎么解决,作家可能说不出来,但是他会写一个故事,来告诉你生活这么复杂,解决起来不是那么简单。

比如余华的《活着》,福贵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呢?余华没有告诉你什么是公平的一生,什么是幸福的一生,但他告诉了你,福贵的人生是这样的——一个一个人的死亡,幸福一步步远离,最后好像达到了某种超脱,但那真的是一种无奈和悲凉,但这是一种情感教育,而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感教育。

我觉得文学最大的功能真的是情感教育和审美教育。这个情感教育不是告诉你什么是真善美,而是它让你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复杂度、多维性。这种情感教育对中国年轻人很有必要,对成年人也很有必要。因为我们以往接触的概念太单面化了,太植入我们的生活了,理想、激情有的时候害了人的,因为我们对理想和激情的复杂度并没有真正理解,简单地认为喊完口号,就是理想就是激情了,结果一次次陷入集体的悲剧中。

读一本小说,可能就经历了一次人生,你对人生和人性的各种情感,都有了一次刻骨铭心的体验,它会使你在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有某种辨析能力。

读一本小说可能会使你神清智明,但能否帮助你在面对具体问题时,变得那么超然,那么有原则,我觉得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事。但不论如何,读小说,读文学,都是一个特别美好的东西。这个美好不是说你变得更善良了,更理智了,而是你会在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一次生命里程中,体验到了这个世界的全部,你会明白某种道理,即使你不明白,它也会给你带来一个五味杂陈的东西,这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在我们的生活中,太缺乏一种对精细事物的辨别能力了,我们太容易把这个事物确定为一,确定为二。而确定为一,确定为二的时候,往往是非常简单化的确定。文学可以告诉我们,概念里面还包含了这么多令人头痛的事,这么多生命的细微之处,我们都应该考量到。

 

总有人会继续读下去的

国外很多人从初中就开始阅读各种世界名著,是真的在读,不是为了考试。中国家长受社会功利主义影响,使整个社会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家长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健全丰富的人格,另一方面又害怕孩子落后,当你真正推动学生阅读时,他们又会站出来反对。

为什么今天大学生思考能力比较差?我觉得,就在于我们真的没有从他的少年时代、童年时代进行正确的教育,他们缺乏对人的存在进行思辨的基本教育,所以你不可能指望一个大学生一进大学校门,突然就学会思考。

对于目前教育的问题,大家都知道,却找不到解决方案,因为这几十年来,功利主义太占上风了。在过去,一个人住在一个茅草屋里面,保持一种朴素的精神,这是非常值得尊敬的,可在今天,说一个人安贫乐道已经变成一个笑话,整个大的社会氛围让你没法逃脱出来,你想独立,让孩子如何如何,可谁有勇气这么做?所以一代代下来还是如此。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教育,但从本质上说,是矛盾的时代精神投射到教育上,仅改变教育本身,恐怕也难解决根本问题。

文:唐山


作者: 来源:2016-16 发布时间:2016年0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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